企业黑箱内部的秘密

　　作为市场中的消费者，我们很难知道黑箱内部到底运行着怎样的机制。西尔特和马奇在《企业行为理论》中提出的四个核心概念有助于我们打开企业这个黑箱

　　梁捷

　　本书第一版出版于1963年，修订版距今也已有十多年，在日新月异的“企业理论丛林”中实在算不得新作，但它仍不断被引用和讨论，仍被大量年轻学生阅读，自然有其存在的特殊意义。这本书不能被替代，很难被超越，所以才配得上“经典”二字。

　　企业是一个介于市场和个人之间的中间组织。所以企业理论中必然会有两个根本性问题。其一，企业为什么要存在？其二，企业如何运作？这两个问题具有开放性，没有一定答案，至今仍被广泛讨论。经济学家和企业家对这些问题的看法截然不同。

　　在处理第一个问题的时候，经济学家的视角往往非常宏观，把单个企业看做庞大社会组织中的一个小小单元。科斯在1937年发表名为“企业的性质”的论文，可算是经济学历史上最有影响的论文之一。科斯认为，之所以建立企业，纯粹是为了节省交易费用，把市场上交易买卖的成本内化到企业内部，通过节省交易费用创造盈利。企业的本质和市场一致，交易费用的大小决定了企业的边界。

　　单个的企业家决不会这样宏观思考。每个企业家下决心开设企业时，没人关心一般意义上的交易费用，只会关心自己企业的成本和收益。企业总是由企业家精神在背后推动，企业家一定相信自己拥有的独特能力和判断，可以赚到别人赚不到的钱。如果他们判断错了，企业很快就会消失。所有长期屹立于市场的企业，至少目前都拥有这种可贵的精神。这种精神把它们与其他企业区分开来。

　　可是回答第二个问题的时候，经济学家和企业家的立场彻底倒了过来。最主流的企业理论就是所谓的新古典企业理论，把每个企业视为一个和理性经济人一样的个体，无视各个企业规模和组织形式的差异，统统冠以“最大化利润”的目标。这套理论非常强大，已经发展成为一套庞大体系，逻辑上近乎完美。

　　但一切有实际管理经验的人都不相信这一套。西尔特和马奇的这本书，正是针对新古典企业理论而作。彻底颠覆经典理论的著作，才有可能成为另一种经典。事实上，我们把姿态放低，不是站在上帝角度而是站在普通企业家的角度来观察企业，就会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对于市场机制的设定者而言，企业就是一个个的原子单位，可企业家会觉得企业更接近一种结构复杂的组织体系，企业不是一个人、一条心。

　　企业管理者都明白，管理企业也就是管理人。人又都有基本人性和自由意志，不可能像机器那样听话。只有机器才从来不会偷懒。落实到人头上，人都有自己的盘算，会偷懒、欺骗，会和其他员工合作或者产生矛盾。公司的利益，既是每个人的利益所在，又不全是每个人的利益所在。

　　作为一个管理者，永远不可能获得新古典企业理论所要求的那种完全信息。早在上世纪30年代，哈罗德对英国企业进行大规模调查以后就认为，新古典理论所主张的边际定价模式与几乎所有大型企业的决策模式不相匹配。几乎没有一个企业能准确估算出自己的边际成本，往往都是采用计算成本再加目标收益的方式来定价。企业家不需要懂得经济学家摆弄的需求曲线，他们只需要自己观察不同价格在市场上的反馈，从而经验性地把自己的经营模式调整到最优。检验企业家表现优劣的最终标准，不是经济学家的数学模型，而是远为残酷的竞争性市场。

　　西尔特和马奇就是基于哈罗德等学者的判断，从企业家而非经济学家的逻辑出发，把重点放在企业的组织结构上，构建出一套新的企业理论。简单地说，他们的框架有三个子理论和四个核心概念构成。三个子理论分别是企业的组织目标、组织预期和组织选择。作为一个复杂组织的企业，它的目标可能是多元化的。每个人的目标只服从局部理性，不一定连续和一致。但是所有这些员工毕竟又都隶属于同一个企业，在很多时候必须同舟共济地面对市场对企业的考验。多元化的目标，不同水平的预期，经过企业内部的组织和协调，最终形成了组织的选择。作为市场中的消费者，我们只能看到企业作出的整体反应，很难知道黑箱内部到底运行着怎样的机制。

　　西尔特和马奇的四个核心概念有助于我们打开企业这个黑箱。他们认为，企业的内部运行机制无非就是四点：第一，企业要解决冲突；第二，企业要规避不确定性；第三，企业要进行问题导向的搜索；第四，企业将进行组织学习。

　　说到底，这些机制就是企业在一个内部和外部都充满着信息不对称的环境下，自我保存、谋求发展的机制。一个成熟的企业家应该明白，企业内部不可避免地会存在很多相互冲突的目标和观念。冲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缺乏协调解决冲突的能力。在企业外部，企业要直接面对不可预测的市场风险，成熟的企业必须能够成熟地面对市场风险导致的冲击。

　　当一个企业逐渐陷入困境时，它的内部必须具备自我搜寻、自我分析的能力，然后进行组织选择。这一点是最为困难的，永远没有学者能准确地指导一个企业向着哪个方向发展。而企业员工的经验和企业家的创新精神不可或缺。他们在经验和直觉的引导下，才有可能把企业带向一条辉煌的通道。

　　经济学家和企业家使用不同的工具和逻辑讨论同一个问题，尽管我们应该充分地认识到他们两者之间的差异，也应该尊重他们的互补性。他们的行为和观念在不同层面、不同时段上影响着我们的生活，丰富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企业行为理论必须得是关于人的理论，所以它注定是一个永恒的问题。